maotouzi
毛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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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08 3:2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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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潜伏期
要递交辞职信前的那段时间，一切都是如此神秘，内心的窃喜和紧张时时在激烈地
交着手，最后总是难免以扯平收场，因此表现在面部表情上，是平静，起义即将发
生前的，那种平静。她的同事们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公事生活即将发生一些小小的改变，确切的说，是
短暂的不便，一个在公司孵化七年的人，即使再如何小声，空气里总也有份曾在她
体内循环过的气息吧。辞职潜伏期的美妙就在于那些即将受到影响的人们此刻却毫
不知情，依然毫不珍惜地把她当作办公室的家具，每天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杵在那里，
等候调遣。会议室里，老板正热烈地指派着任务，同事们奋力先抢走了那些好做的
项目，她甚至有点愉快地揽下了那堆最后无人认领的棘手货，因为她知道不消两个
星期，她将原封不动地将它们扔还出来，这种先知先觉，让她觉得自己象那个只有
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无所不知的旁白者。混浊的会议在继续着，她的心思却早已
悄悄地脱下了套装，换上荧光色的比基尼，迅急奔往某个海滩的方向。
她想起辞职，完全是一桩兴之所致的事情。工作并没有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一切平
稳得好像一辆公交空调车在一个晴朗夏末的非高峰时间，载着一车昏昏沉沉的乘客
前往终点站，乘客们对于几时到达目的地毫不计较，谁也没有中途就要下车的意思。
可是就在某一天，她一个盹打好醒来，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车厢里闷得难以忍受，便
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途中跳将下来先说，不管那到底是哪一站，也完全不用考
虑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在她看来，一个职员的辞职事件给办公室带来的影响，如同大白天陡然垂下一抹暮
色，仅仅一抹而已，同事们起初会有一点措手不及，有一点百感
交集，唇间眼际笼罩着一层“你怎么能够......？”的雾气。脸上那丝“你这一走
恐怕就再也见不着”的悲凄表情稍一氽现，便匆匆闪开，为“你接下来会到哪里去
呢”这个更为迫切的表情让路。而当他们获知她并没有下家，他们就很懂事地点点
头，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怀疑，“哦......going nowhere......啊......那么就是
pursue your own passion啦”，口气就好象在微波炉里稍稍热过的牛奶，表面滚滚
烫的，底下却凉薄得很。
她可顾不了他们作何反应了，辞职潜伏期里可有不少事要张罗呢。比如将辞职后那
个前往海滩方向的旅程安排妥当；比如投入到一连串体检中去，这可是利用公司医
疗保险的最后机会：从眼科到牙齿到妇科到全身体检，就好像一个事无巨细的指挥
官在发动战役前必须彻底检查装备；比如拟好辞职信；比如一遍遍地排练辞工时的
台词，在睡前，在路上，在一切独处的时间，时而扮演老板，时而做回自己，头脑
激烈风暴着摊牌时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她甚至编写了老板给予传说中的Counter
Offer时，自己应该表现出怎样礼貌的受宠若惊，然后坚拒。说到底，她只是想借这
场戏码问老板一个她一直无从开口的问题：为何从不升她，是因为自己比较沉默，
不够美貌，从未吵闹，还是真的表现不好？有些问题在意的不是答案，而是不问总
是不甘心，就好象肥姐多年后在电视上和前夫重逢，仍然要追问秋官一句“当年到
底有没有爱我”。
最终，辞职起义没有发生。预定揭竿那天的早上，医生致电，说发现她有第II型糖
尿病。“公司提供医疗保险吗？”医生问。她说：“扼......嗯”。医生说，“有
保险就好，这种慢性病，需要随访和长期服药，得有医保......”就这样，当她终
于要鼓起起义的风帆时，却发现帆上早就有了一个大洞。恐怕再也不会有计划中那
些风尘仆仆的长途旅行，她必须继续孵在这里，接受旧王朝提供的医保恩惠，她甚
至需要加倍努力工作，以保住这口饭碗。
从玻璃窗的反光里，可以看到那扇她不会再去敲响的老板办公室的门，和一张面无
表情的脸。她按了下脸上那个“ Spell Check”键，那张脸顷刻间就被一道道波光
粼粼的红曲线吞没，看不到了。
晓玮
2008年2月23日for上海一周望远镜专栏2008/3/5
Edited by: maotouzi at: 3/11/08 3: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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