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otouzi
毛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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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08 6: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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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吊绳的末端

致给所有大地震的受害者母亲和她们的孩子
她饮了一大口王老吉,“跟你说件怪事。。。”她正想同女伴讲那件怪事,女招待
蹦跳到她们桌边,“请问能不能为你们换骨盆?”交谈被打断,等骨盆换好,朋友
问她刚才想说什么呢?“哦,对了,接着说。。。可是,说什么呢,我刚才到底想
说什么呢?”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大团话正在脑腔里激烈地旋转着呢,有如在抽水
马桶的旋涡里做着负隅抵抗的手纸,它们甚至张开了巨大的白色翅膀,却最终难以
抵抗那股叫做“瞬间遗忘”的强大吸力,这团话便毫不留情地被卷回到了大脑皮层
深处,失去了眼看到手的周游人间耳膜的机会。
她决定放弃回想的努力,以便全力对付眼前的那锅毛肚火锅。半罐王老吉后,好象
刚被重新上紧了发条,那位女招待又以和方才相同的蹦跳姿态出现在她们面前,并
用同样的机械式殷勤问道:“请问能不能为你们换骨盆?”就在七手八脚换骨盆时,
刚才那团丢失的话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找回来了,“哦,想起来了,刚才想跟你
说的就是,我讲话时一被打搅,就会忘记那些本来都已到嘴边的话,这倒并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一旦当时被打搅时的情形再现时,那些刚才完全想不起来的事却可以
不费吹灰之力地想起来。比如现在,那姑娘一换骨盆,我就想起了先前想告诉你的这
件怪事,怪吧?”
也就是说,和常人话到嘴边却突然失语的情形有点不同,一般人会恍惚地说:“哦,
我刚才说到哪儿?”然后她们会奋力地跃上那根失忆吊绳的末端,尝试着从短暂遗
忘的黑井底往上爬,直到抵达光明的洞口为止:“哦,想起来了,我想说。。。”
可是她却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抓回记忆,她需要那只把她推进记忆黑井里的手,再
把她重新拉上来。
大多时候,她倒并不为那些已涌到嘴边,最后却决定避而不见的话语而惋惜,甚至
觉得它们因此可以躲在一个比记忆更强大的,叫做“遗忘”的避难所里,躲在那里
会更安全,完全不会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很快地被人疏忽、遗忘、误解等,也不会
因此遭到记忆的折磨。所以,即使她明白只要自己重建当时话语被打断时的情景,
那些被暂时遗忘的话就可以重新从避难所里放行,再次齐集在她的舌尖,但是她从
来不刻意去再现它。
之后就是那个五月的黑色下午。当时,她独自在家。房间在些许晃动后便是下沉下
沉。在一片倾城啸叫声中,她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在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说:
“哦,想起来了,我想说的是:‘妈,为啥你一动也不动地压着我呢?’”她讲得
很慢,一字一顿的,好象每个字都值得那种劫后余生的单独关照。
就这样,在晕眩的摇摆中,她终于想起了76年7。28地震刚发生时她想对妈妈说的,
却随即被剧震打断的那句话。那是在唐山,当时她三岁。后来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妈
妈,也无法想起她,即使在梦里。
此刻,想念着妈妈,蜷缩在正在剧烈变形着的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里,她想,失忆吊
绳的漫长末端,原来叫做延续。
晓玮
2008/5/23for 上海一周望远镜专栏2008/6/4
Edited by: maotouzi at: 6/11/08 12: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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