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otouzi
毛豆子
Posts: 6705
(5/21/09 6:50 am)
Reply
|
香烟
幼时与哥哥一起偷被爷爷藏在橱里的“大前门”香烟,小心剥开封口的锡纸,抽出一支,一致觉得干燥的黄烟丝的味道万分好闻,点燃后,你一口我一口分享之,又一致觉得烧着的烟丝还蛮难吃的,遂扔掉,再合力把封口粘好。次日起床就撞到高擎着“大前门”的爷爷,奔走呼告着这包烟竟然只有19支的怪谈。爷爷是老烟民,他的呼吸很干燥,让你不禁要担心,空气会不会在途径他气管和肺部时,在器官壁上擦出血痕。他支气管炎发作时连夜的长咳令人既心烦又心痛。
忘记了我们共品的那支烟的怪味道,哥哥还是决定在15岁时正式抽烟,被爸爸发现未藏好的烟蒂后,一顿暴打。哥哥夺门而走,一夜未归,妈妈在床上哭啊哭的,我当时绝望地想,我们家要出流氓了!青春期父子间的紧张关系从此开始,升学就业结婚生子婚姻问题种种,才发现那场关于烟蒂的战争和后来那些冲突相比,简直就是温柔的小夜曲。哥哥在一连串的委屈中长大成人,我在这个过程中基本缺席了,再回来时,这个城市只又多了一个沉默烦闷的中年人而已。当哥哥的儿子想拍他马屁的时候,家人就会建议说,那你就去给你爸买一包香烟吧!于是,小侄子对父亲,礼物,温情,关切和讨好等词汇的联想,都指向同一个物件:香烟。
去年一家四口第一次有机会一起长途旅行,我和哥哥睡一间房。他睡前会抽支烟以助入眠,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烟脚喷着晚烟,这是他结束一天的姿态。我为难闻的烟味辗转难睡。余烟象微尘一样地漂浮在黑暗的半空,好像夏天里,裸着腿的人已然离去,可是他留在皮椅上的两截棒槌样的湿印子却还不肯褪去,令人有些窝火。想象之中要进行的秉烛卧谈也都没有发生。烟雾就好像包装纸,很谨慎地把他的情感包装起来,让你完全猜不透里面是什么,而那弹烟灰的动作就好像给那个神秘的包装扎好丝带,打上了一个无可奉告的蝴蝶结。
然后他仰面睡着了,发出很浑浊的呼吸声,好像积蓄了一天的烟雾此刻趁着夜深人静,折返回来,在喉腔气管穿插奔跑着,和呼进的空气发出咝咝的碰撞声,分别代表着过去的愉快和现时的苦恼,在激烈地争夺一个王国。自从他吸烟后,我没有和他睡过一个房间,因此那声音把我吓坏了,揣度会不会一口气换不过来就死了呢?后来我在数他的潮湿的呼吸声中仓惶睡着了。
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居住地,鲜有人喷烟吹雾的,偶尔在空气里闻到一些烟味,就会有属于家乡的动荡的安全感。这些烟雾编织成绵密的月光奏鸣曲,让我想起了用他们的嘴唇,气管和肺部以及漫长奇怪的呼吸编织出这些烟雾的亲人,和他们为记忆的亚热带培养出来的那种教人为难的气息。
晓玮
2009/5/12 for上海一周望远镜专栏2009/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