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otouzi
毛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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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9 11: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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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老的方式
在家探亲的那些天，妈妈每天总好像一支机警的离弦之箭。比如她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放在床边的衣服一并掳走，有时就难免出现洗衣比穿衣还要快，以至无衣可穿的为难局面；比如前一晚扔进垃圾桶的瘪牙膏第二天一早又以胸部出奇饱满的状态，执拗地回到了我的水杯里；比如吃一颗桃子时无意识流露了赏识的表情，隔天家里就堆满了阳山水蜜桃，弥漫着花果山的气息；比如即使你就站在身后,妈妈会因一时看不到你而以为一世就此离散,就兵慌马乱地在大卖场里绝望地大唤起我的名字。
妈妈和不少本地老人一样，出门不爱背包，她们喜欢弄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盛放着出游必备的饮料，报纸和零食，把手指勒得青红交加的。如若要求让我来拿吧，妈妈定规不要的，然后就是一场爆发在路当中的争夺战，伴随着大呼小叫的“轻来西哦，口伐紧额！”最终为避免厮打，也就只能由得她胜出，听任她蹒跚地负重跟走在你身后几步之外。印象中，来自长辈的深沉的爱总是以近乎争执的口吻，在哇啦哇啦的嗓门中表达出来的，我们也习惯了气呼呼地接受势不可挡的爱意。
对妈妈来说，待她好倒也不是带她去一个异域小岛度假别墅进行一个让她大惊失色的疗养，或者去一个装修得让她大气不敢出一声的餐馆，她对远足旅行或者外出就餐似乎毫无兴趣。即使同去，一开场总在心疼地哎呀呀着价格，而一收场就如出膛之弹一般抢着付账去了。要对她示好，就是早上陪她到一个叫做滕克路的地方，让她在泸陵路副食品市场的门口给我买上一枚韩国大饼，然后让我跟着她，遵照我的吩咐买这买那；或者对妈妈说晚上回家吃饭，并给出明确的菜单指示，比如要吃烧得很乳白的鲫鱼汤，肉糜在红红的辣油上有漂浮感的那种豆腐菜肴，堆成很丰盛样子的大碗小龙虾等；待到吃时，则默默一碗又一碗地添加罗宋汤，直到三大碗还很意犹未尽的样子，那么她就着实喜上眉梢了。
那天妈妈去诊所，打一种可以令血管扩张的点滴，药水一点一滴有节奏地缓慢掉下来，她全身涣然松弛下来。好像一直以来忙忙碌碌，以致于没有时间衰老，终于，那些抵死被拒之门外的衰老总算乘虚跟着药水一起涌进了她的身体，并一下子在她的眼角，手背，脚掌和鼾声的尾音上挤了个水泄不通。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如此写道：“永远是夕阳无限好，小辈也应当代为珍惜，自己靠后站，不要急于长大，这是她（九莉）敬老的方式。”唯有谨遵这样的敬老方式，我们才有机会重新缩小躲进妈妈富有保护性的躯体，成为一个一心一意在她身体里不断变老的小辈。
for 上海壹周望远镜专栏2009/7/8
Edited by: maotouzi at: 7/9/09 11: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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